
【1】
1983年的寒露,风里带着一股子熟透了的庄稼味,也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,穿过枯黄的芦苇荡,往邻村秦家庄赶。
车把上挂着两瓶散白酒,塑料盖子没拧紧,漏出的酒气熏得我眼眶发酸。
我叫周卫东,二十四岁,刚从部队退伍半年。
我在公社路口开了个修车铺,整天跟黑乎乎的机油打交道。
指缝里的黑印子怎么洗也洗不净,像是我这辈子撕不掉的标签。
展开剩余91%媒人说,秦家的小妹看中的就是我这股子“实诚劲儿”,说我是个能过日子的。
进秦家院子时,老秦头正蹲在磨盘边抽旱烟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身上转了好几圈,最后死死盯在我那双满是老茧、带着机油印的大手上。
他磕了磕烟袋锅子,笑得满脸褶子:
“卫东啊,当过兵的就是不一样,这手,一看就是能撑起一门家计的。”
秦小妹站在堂屋门口,穿着件碎花短袄,低着头,细碎的头发遮住了眼帘。
她两只手死死地绞着衣角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,像是受惊的小鹿。
我冲她憨憨一笑,她却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藏着一种让我说不出的、湿漉漉的绝望。
【2】
酒桌摆在堂屋正中,那一盆冒着热气的红烧肉,在1983年是绝对的重礼。
老秦头表现得热烈得邪乎。
他亲手给我满上了一大杯白酒,杯沿有个米粒大的缺口。
“卫东,头回进门,咱爷俩走一个!”
他仰脖子就是一口,辣得直吸冷气,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把酒咽下去。
接下来的酒局,简直像是一场围猎。
老秦头的两个儿子,我的“准大舅哥”,轮番举杯。
“卫东,当过兵的酒量肯定大,干了这杯,咱就是亲兄弟!”
“对,咱秦家庄的汉子,喝酒就得见底!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我虽然人实诚,但在部队侦察连待过,这点猫腻还是看得出的。
这哪里是相亲,这架势,分明是要把我这头牛先给灌趴下。
期间,秦小妹进来添了一回开水。
她倒水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,热水溅在我手背上。
她急忙低头去擦,凑近我耳边时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:
“卫东哥……别喝了……快回家吧。”
那一刻,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我借着酒劲,故意把舌头捋不直,嘟囔着说:
“叔……我不行了……头,头晕得厉害……”
我顺势往墙角的长条凳上一歪,手里的酒杯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老秦头过来推了推我:“卫东?卫东?”
我发出雷鸣般的鼾声,身子沉得像块生铁。
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,对儿子们招招手:
“成了,扶他在这儿歪会儿。走,去隔壁说,那事儿得赶紧定下来。”
【3】
脚步声渐远,堂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。
我猛地睁开眼,虽然太阳穴突突乱跳,但意识清醒得可怕。
我侧过身,耳朵死死贴在那堵并不严实的土墙上。
隔壁屋里,老秦头压抑的烟草咳嗽声格外清晰。
“爹,咱真要这么干?”二儿子的声音带着颤音,“卫东这孩子看着真不赖,咱这么坑他,良心上能安生?”
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果然,这门亲事背后,藏着个血淋淋的钩子。
“不安生又能咋办?”老秦头的声音苍老得像风干的树皮,“你哥那腿……公社给的那点钱,连买药都不够。那可是三千块钱的窟窿!三千块啊,咱家得卖多少头猪才能凑齐?”
三千块。
在那个百元大钞还没面世的年代,三千块能盖三间大瓦房,能买几十头大肥猪。
对我这个刚起步的修车匠来说,那是三年的血汗钱。
“可卫东他刚退伍,家里也没底子……”
“就因为他没爹,还没家累,这事儿才好办!”老秦头发狠地砸了一下桌子,“他手艺好,人又实诚,只要小妹嫁过去,他就是咱老秦家的女婿。到时候,他能眼睁睁看着他大哥烂在炕上?”
接下来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趴在长凳上,指缝里的黑油印仿佛在隐隐作痛。
原来,在他们眼里,我不是什么良配,我只是一个可以被精准“收割”的、带着钱袋子的劳动力。
【4】
“爹……我,我不嫁了。”秦小妹哭出了声,“卫东哥那天在路口帮瞎眼老头推车,我都看见了……他是好人。咱不能把好人往死里欺负。”
“不嫁?不嫁你哥咋办?”老秦头咆哮起来,“你哥是为了谁才去修那水库的?他是为了全家!现在他瘫在炕上,屎尿都要人伺候,你不牺牲,谁牺牲?”
墙那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,随后是一个微弱、沙哑的声音:
“爹……小妹……别说了。把我这身衣裳扒了,让我死了吧。”
那是大儿子的声音,带着一种死人般的沉寂。
“哥……”
“卫东是个兵……兵不该受这委屈。”大儿子剧烈地喘着气,“让他走。咱家的债,我下辈子还。”
我躺在堂屋里,那些还没消化的红烧肉在胃里翻腾,让我阵阵作恶。
我本该感到愤怒,甚至该跳起来推门而出,指着他们的鼻子痛骂一顿,然后骑上车扬长而去。
可那个瘫痪哥哥的那句“卫东是个兵”,却像一根针,刺破了我所有的愤怒。
我摸了摸怀里,那是我的退伍证,还有我攒下的第一笔修车款——八百块钱。
我再次睁开眼,视线在昏暗的堂屋里搜寻。
我看到秦小妹推开了门,她手里拿着一卷东西,正踉踉跄跄地朝我走来。
【5】.
秦小妹走到我跟前,她以为我还在烂醉。
她蹲下身,手轻轻颤抖着,抚摸了一下我那双粗糙的手。
“卫东哥……对不起。你是个好人,你走吧,跑得越远越好。”
她把那一卷东西塞进我怀里,又从我兜里掏出我刚才带来的大白兔奶糖,放在我手心。
“这是我哥得的证书,还有借据,你拿着,这就是证据。回头媒人要是再来,你就拿着这个去公社,说我们家骗婚。这样,你就不用负责了。”
她是在自毁名声,也要放我一条生路。
我没再装,我猛地坐了起来。
秦小妹吓得跌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。
我从怀里掏出那卷东西,借着昏暗的灯光打开。
那是一张红彤彤的奖状,上面写着:“1981年度东山水库建设先进个人”。
下面压着的,是一沓泛黄的借据,每一张都按着鲜红的手印。
“你哥是怎么伤的?”我盯着那张奖状,沉声问。
秦小妹愣住了,半晌才呜咽着说:
“炸药排险……为了救后面两个新兵,他推开了人,自己没跑出来。石头砸下来的时候,他腰以下就没知觉了。”
我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新兵。
1981年,我也在东山水库驻防。
那天我所在的连队确实有两个新兵被救了,全连都在找那个救人的民工英雄,可后来听说那人被家属偷偷接走了,没留下名字。
我看着手里那张奖状,又看着眼前这个绞烂了衣角的女孩。
我站起身,没有看她,直接推开了隔壁屋的门帘。
【6】
屋里的烟味浓得呛人。
老秦头正蹲在炕沿下抱头痛哭,两个儿子像木桩子一样立着。
炕上躺着那个枯槁的年轻人,他看到我进来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解脱般的坦然。
“卫东……你,你都听见了?”老秦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。
我没理会他的卑微,走到炕边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
“哥,1981年3月12日,东山水库二号坝口,是你吗?”
年轻人愣住了,眼神里浮现出一丝疑惑,随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突然立正,挺直了脊梁,对着炕上那个残疾的人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全家人都吓傻了,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火盆里的炭火声。
“那天,你推开的那两个新兵,其中一个是我带出来的徒弟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老秦头,这个为了救儿子而差点丧失良心的老人。
“老叔,这三千块钱,我周卫东确实一次拿不出来。”
老秦头的头低到了胸口,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土地上。
“但我周卫东的手还在,心还在。既然小妹看中我是个实诚人,那我就实诚到底。”
我从怀里掏出那八百块修车款,重重地拍在桌子上。
“这是彩礼。剩下的债,我跟小妹一起扛。”
【7】
秦小妹冲进屋子,死死拉住我的袖子。
“不……卫东哥,你不能。这可是个死坑啊,你这辈子就毁了!”
我看着她,这个在全家人想要算计我时,唯一一个想推开我的女孩。
在这个贫瘠得连红烧肉都算奢侈品的1983年,在这个被苦难逼到边缘的家庭里,她是那抹最亮的光。
“小妹,我不傻。”我轻轻拍掉她手上的灰,“我当兵的时候学过,一根筷子易折,一把筷子难断。只要心往一处使,没有迈不过去的坎。”
老秦头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大儿子在炕上拼命地用头撞着墙,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:“老弟……对不住啊……”
我走过去,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哥,你那是救命的恩情。咱们兵家,不兴说这种话。”
那晚,秦家庄的风依然很冷,但我的心口却滚烫如火。
我骑上二八大杠,准备回修车铺。
秦小妹送我到村口的大槐树下,她往我兜里塞了一个热腾腾的红薯。
“卫东哥……你图啥啊?”她小声问。
我回头,看着月光下她那张清透的脸。
“图你刚才赶我走的那句话。”
我笑了,露出两排大白牙。
“在这世道,找个想坑我的容易,找个舍不得坑我的,难。”
【8】
三十年后的寒露,我坐在省城的高档洋房里。
桌上依然摆着一盆红烧肉。
我当年的那个大舅哥,已经能拄着拐棍在院里走动了——当年的手术费凑齐后,他的脊椎保住了,虽不能干重活,但好歹能自理。
而我的老伴秦小妹,正忙着给孙子剥大白兔奶糖。
她依然习惯在深秋的时候,给我买一件厚实的、洗得干净的衬衫。
每当孙子问我,爷爷你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是什么。
我总会想起1983年的那个晚上。
想起那张缺了一角的酒杯,想起那张皱巴巴的荣誉证书,想起那个在黑暗中推开我的女孩。
我这辈子,修过成千上万台车。
但那一晚,我修补好的,是老秦家的脊梁,也是我作为一个兵的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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